一张照片引发的“分裂国家”案:张毅父子跨越三十七年的故事
武汉活动人士张毅因在拉萨展示达赖喇嘛照片,被控“煽动分裂国家”。对远在荷兰的儿子张弘远而言,这不是一场毫无预兆的灾难,而是他准备了三年、也害怕了三年的那一天。
“人家都是父亲去派出所领儿子,我是儿子去派出所领父亲。”
2026年7月1日下午,西藏拉萨色拉寺。
来自武汉的退休人士张毅看见一名藏族妇女正在朝拜,便想向她借一块垫子。两人语言不通,对方不会说汉语。张毅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旧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达赖喇嘛,另一个是张毅相识多年的朋友,一名汉传佛教僧人。这个朋友曾因信仰在中国坐牢。今年春天,两人还曾一同在中国南方游历半个月。
张毅原本只是想告诉眼前的妇女:照片里的这个人是我的朋友,他见过达赖喇嘛。
妇女却连连摆手,慌忙避开视线。她不敢看。
她的反应引起了附近两名黑衣男子的注意。两人走过来,也要求查看照片。张毅没有多想,把手机递给了他们。黑衣男子看过照片,又用藏语与妇女交谈了几句。
不久后,张毅和同行的弟弟在寺内浏览纪念品摊位时,发现那两名男子举起手机对着他们录像。兄弟俩尚未走出寺门,警察已经赶到。下午约五时半,两人被带往拉萨市公安局。
弟弟后来获释,张毅被留下。
一块用来朝拜的垫子,一张手机里的旧照片,一次没有说通的话,后来成为一宗“煽动分裂国家”案的全部起点。
“人家都是父亲去派出所领儿子”
张毅被捕后,远在荷兰的张弘远没有想过立即回国。
这或许与人们想象中一个儿子的本能反应不同。但张弘远很清楚,回去并不能救出父亲,还可能让这个家庭失去唯一能够在外面发声的人。在荷兰,他可以联系当地政府、国际机构和欧洲各国的朋友;回到中国,他很可能与父亲一样,被迫沉默。
“我在外面可以做的事情更多。”他对中国人权说。
只是,不回去并不意味着他不想把父亲领回家。
事实上,从十几岁开始,张弘远就在做这件事。
有一次,他放学回家,发现父亲不见了。打听后才知道,张毅又被带到了派出所。那时的张弘远不过十四五岁。他一个人走进派出所,对警察说,自己要吃饭,家里已经没有大人了。
派出所的人给了他一碗泡面。他就坐在那里等。
“你们不放他,我就不走。”他说。
后来,张弘远常用一句带着苦笑的话讲起这段往事:“人家都是父亲去派出所领儿子,我是儿子去派出所领父亲。”
那不是他童年里唯一一次面对闯入家门的国家机器。
习近平上台初期的一天晚上,一群国保和警察带着张毅回家搜查。张弘远记得,当时自己大约十三四岁。第一次看见那么多警察站在家里,他当然害怕。父亲对他说:“不要担心。”
张弘远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开始弹琴。
门外,警察翻查家里的物品,搬走电脑;门内,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停地弹琴。他无法阻止搜查,也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再次被带走。他唯一能做的,是用琴声盖住外面的动静,也盖住自己的恐惧。
警察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张弘远仍然记得父亲在被带走前进来安慰他的样子。张毅似乎总是在安慰别人,哪怕真正身处危险的人是他自己。
父亲“工作过”的地方
张弘远小时候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不断被警察带走。
更早的时候,张毅曾带他去过汉正街附近一处已经废弃的看守场所。建筑后来被商户当作仓库使用,里面昏暗、陈旧。父亲带着他在里面走了一圈,说:“我以前在这里待过。”
年幼的张弘远听错了,以为父亲说的是“在这里工作过”。在孩子的想象里,警察是一个威风的职业。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以为父亲曾经当过警察。
直到上初中后,他才明白,那不是父亲工作过的地方,而是父亲被关押过的地方。
2012年底习近平上台后,对民间社会和异议人士的压制迅速收紧。次年,张毅因为继续接触公民社会人士并参加朋友的婚礼,开始受到更频繁的监控。国保人员每月上门给他拍照。父亲过去一直小心藏起来的那段历史,也终于无法再向儿子隐瞒。
张弘远这才知道,父亲的人生停留着另一个年份:1989。
张毅在1988年完成大学学业,学的是法律。1989年时,他已经在武汉的自来水系统做电工,并非一些报道中所称的“学生领袖”。但六四镇压发生后,他参加了武汉当地的抗议,并因阻拦京广铁路约两小时而被捕。家里至今保存着当年报道此事的旧报纸。
三十多年后,张毅仍会谈起那一年。他曾对身边的人说:“八九年我就该死了。我没有死,只是晚死了。”
在张弘远看来,这句话并不是在表达轻生,而更像是父亲对自己余生的一种解释。在张毅的生命里,1989年并没有结束。此后每一次声援、每一次探望政治犯、每一次被传唤和拘押,都像是那一年漫长的回声。
刚知道真相时,尚在读初中的张弘远对父亲说:“爸爸,我觉得你好伟大。”
但“伟大”落进一个家庭的日常里,并不总是一个轻盈的词。
伟大的父亲,也曾是一个让儿子埋怨的父亲
张弘远并没有把父亲写成一个从未令家人受伤的英雄。
他记得家里最困难的时候。父亲常年受到监控,工作机会也受到限制。家里开的是一辆便宜的奥拓,逢年过节甚至要向朋友借一两万元,才能把日子撑过去。
那时候,他也会委屈。
他看见别人的父亲专心工作、赚钱、养家,而自己的父亲总是在参加公民聚会:今天声援这个人,明天去探望另一个人,后天又参加某个朋友的葬礼。接着是国保上门,是传唤,是派出所,是一家人对下一次意外的等待。
一个孩子很难不问:为什么父亲不能像别人一样,把全部心思放在自己的家里?
张弘远承认,自己曾经埋怨过。不是因为他认为父亲做错了,而是因为政治迫害从来不会只落在一个人身上。它会进入家门,进入餐桌,进入孩子的学费和新年,最后进入一个家庭看待彼此的方式。
后来,张毅经一位曾经入狱的朋友介绍,开始为企业家孙大午旗下的大午酒业在武汉经销白酒。家庭收入才逐渐稳定下来,张弘远的学费和生活费也不再那么捉襟见肘。
张毅其实不善饮酒。儿子说,早年一小杯就足以让他醉倒。为了做这份工作,他才慢慢练到能喝一点。这个一生很少向现实低头的人,也用自己的方式学习做一个需要养家的父亲。
可他仍没有停止参与公共事务。
张毅会带儿子参加武汉公民圈的聚会,让他认识自己的朋友。张弘远在饭桌边听那些人讲述被拘留、被打压、被剥夺权利的经历。听得多了,见得多了,他慢慢明白,父亲不断走出家门,并不是因为不在乎这个家。
恰恰是因为他无法只在乎自己的家。
“很多人只有自己的利益被铁拳砸到时,才会明白,原来一直有人在替他们反抗。”张弘远说。
父亲曾经让他感到的委屈,后来变成一种更复杂的理解:张毅或许不是一个能让家人避开风浪的父亲,却是一个无法假装看不见别人正在风浪中的人。
那个来家里“交朋友”的国保
长期监控张毅的,是武汉当地一名国保负责人。张弘远说,当时张毅是所在辖区最主要的“维稳对象”之一。对方曾直言要和他们父子“做朋友”,还到家里吃饭、喝酒,一直坐到深夜十一时。
那时仍在读初中的张弘远终于忍不住,十分严肃地对他说:“你该走了。我们家不欢迎你。我们要休息,你的老婆和孩子也在家里等你,你赶快走。”
那名国保最终下了楼。临走时,他对张毅感叹,张弘远明明比自己的儿子还小,却敢这样同他说话。
从那以后,张弘远再也没有见过他。
但看不见,并不等于监控消失了。
在一些政治敏感时期,张毅会被强行带离武汉,进入维稳人员口中的“被旅游”。张弘远曾两次与父亲一同经历这种日子。父子两人出行,身边却跟着四名维稳人员。吃饭、住宿和交通都从专项经费中支付,而张弘远亲眼看见,实际只花几百元的餐费会被要求开出一两千元的发票,只花一千多元的住宿会开成三千元。
在他看来,父亲不仅被当作一个必须控制的人,也被变成了一项可以带来经费的“维稳项目”。国保是“项目经理”,张毅则是项目本身。
后来,随着地方财政日益紧张,“被旅游”也变得简陋。维稳人员不再把张毅带往外地,只在武汉市郊找一家农庄,把他关上几天。那里或许可以钓鱼、吃饭,看起来不像监狱,但他不能离开,也不能决定自己在哪里度过那些日子。
在中国,控制一个人未必总要使用牢房。有时是一辆跟随他的汽车,一桌由监控者陪同的饭,一间不能自行离开的农庄客房,或者一个每月准时上门拍照的人。
“我知道他一定会被抓,只是早晚”
张弘远后来离开中国,前往荷兰。
他离开的当天,有媒体报道了他的情况。当地派出所随即派人对张毅实施二十四小时轮班监控。从四月一直到六四纪念日结束,三个人轮流守着他。
父亲留在中国,儿子得到自由。对张弘远而言,这两件事从来无法真正分开。
在阿姆斯特丹的一次节日活动中,他看见从中国来到欧洲的人在人群中自由跳舞,竟忍不住哭了。他后来把那种情绪理解为幸存者的内疚:为什么自己可以生活在一个自由的国家,而无数熟悉的人仍留在恐惧中?
“我没有办法在荷兰享受自由的生活,然后忘掉国内的一切。”他说。
有外国朋友劝他不要担心太多,不要把全世界的问题都背在自己身上。他的回答是:“因为我爱这个世界。所有的人和事,都和我有关系。”
自由没有让他与过去切割,反而使那份牵挂变得更清晰。他知道,自己的离开也可能让父亲面临更大风险。
“从我出来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张毅一定会被抓,只是早晚。”他说。
因此,在父亲真正出事之前,他已经准备了三年。他建立联系,寻找能够求助的政府、机构和人权工作者,反复设想那一天到来后自己应当先联系谁、说什么、如何让外界尽快知道。
一个儿子用三年时间,为父亲迟早会到来的被捕作准备。
这种准备并不能减轻事情真正发生时的痛苦。它只能让他在痛苦到来时,不至于完全失去行动的能力。
“我在外面一直讲,我奔走,不逃,绝不退让。”张弘远说。
一张照片,究竟“煽动”了谁?
7月18日,张毅从行政拘留转为刑事拘留,被羁押在拉萨看守所,涉嫌“煽动分裂国家”。约十二天后,他被正式批准逮捕。
家属聘请的律师试图会见,但这类案件被归入“危害国家安全”范畴,辩护空间极为有限。家人也担心,当局可能安排所谓的“政府指定律师”,切断张毅与家属真正信任的律师之间的联系。
压力很快从拉萨传回武汉。
7月下旬,武汉市及辖区国保找到张毅的弟弟,拿出中国人权及其他人权网站刊登的报道截图,追问他是否与海外的张弘远联系、是否向他透露案情。国保要求张弘远“在外面噤声”,“不要夸大宣传”,并警告说他“以后总要回国的”。
这是中国异议人士家属极为熟悉的一种语言:把亲人的安危变成封住一个人嘴巴的工具。
张弘远却从这次上门中读出了另一层信息。
“他们专门为这个上门,就证明他们看到了,而且他们在意。”他说。
这也是他坚持公开发声的原因。沉默从来不能确保父亲安全,只会让一场不公正的关押更容易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继续。
张毅所面对的指控源自中国《刑法》第一百零三条。在中国当局的政治语境中,达赖喇嘛长期被贴上“分裂主义者”的标签,即使他早已公开放弃西藏独立主张,转而寻求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框架内实现真正自治。在西藏,持有或展示他的照片本身就可能招致惩罚。
但即使了解这些政治背景,张弘远仍无法接受这项指控最基本的逻辑。
“一个游客在拉萨展示了一张达赖喇嘛的照片,给一个语言都不通、甚至不敢看的人看了一眼,就说他煽动分裂国家。”他问,“他煽动了什么?又分裂了什么?”
张毅没有组织集会,没有发表演讲,也没有劝说任何人支持西藏独立。他只是拿出一张朋友的合照,试图与一个陌生人说上一句话。
真正令人恐惧的,或许并不是那张照片,而是一个人在高度管控的地方仍然保留着不受命令支配的记忆:他认得照片里的人,也愿意让别人看见。
“声援一定是有用的”
张弘远很清楚,父亲的案子前景并不乐观。
张毅的1989年经历、此后三十多年的公共参与,以及儿子在海外的政治活动,都可能成为当局“算旧账”的理由。家属和律师因此格外谨慎,不希望任何未经证实的说法被用来加重案件。
但谨慎不等于沉默。
“声援一定是有用的。”张弘远反复强调。
这句话并非出自盲目的乐观。他知道,一篇报道、一封信或一次公开表态未必能立即打开看守所的门。但国保要求家属噤声,本身已经说明,当局并非不在乎外界是否看见。
对张弘远而言,发声至少能够做到一件事:让父亲不被悄无声息地从世界上抹去。
许多年前,他坐在派出所里,守着一碗泡面,对警察说:“你们不放他,我就不走。”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没有能力与国家机器对抗的孩子。他能做的,只有留在那里,让警察知道门外还有人在等。
如今,他与父亲之间隔着国境、看守所和一套拒绝公开运作的司法制度。他已经无法再坐在拉萨看守所的走廊里等,也不能亲手把父亲领回家。
他能做的仍然是留下来,只是这一次,他留在公众的视线中。
“我奔走,不逃,绝不退让。”他说。
张毅的一生似乎始终没有真正走出1989年;张弘远的成长,也始终伴随着一次又一次把父亲领回家的尝试。三十七年后,这对父子又被同一种力量分隔在两个国家。
色拉寺里的那名妇女最终没有看清照片。可正因为张毅被捕,这张她不敢看的照片如今被更多人看见。
照片里,一名僧人站在达赖喇嘛身旁。照片外,一名刚退休的武汉人被关在拉萨;他的儿子则在欧洲,一遍遍讲述父亲的名字。
他在等父亲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