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访美期间，反习近平抗议者在华盛顿连续遭到有组织暴力

中国人权关于2026年9月23日至25日华盛顿DC街头事件的事实综述与初步观察

Sep 29, 2026

习近平访问华盛顿DC期间，中国民主人士和其他批评北京的抗议者多次遭到围堵、抢夺标语、辣椒水喷射和肢体攻击。习近平下榻酒店周围同时出现大规模、有组织的欢迎队伍。三年前旧金山APEC期间曾发生的暴力，以及中国外交机构和亲北京侨团之间已经被调查披露的组织关系，也再次成为审视华盛顿事件无法回避的背景。

9月23日下午，在习近平抵达华盛顿DC之前，他下榻的华尔道夫酒店已经被层层封锁。酒店外竖起高大的防攀爬围栏，警方在围栏旁驻守；从9街至12街一带形成约三个街区的警戒区域，10街设有检查点，酒店周围的10街、12街、宪法大道和宾夕法尼亚大道多个路段从访问前数日起陆续实施紧急禁停和封路。习近平抵达后，围栏之外很快被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群占据：一边是举着“习近平下台”“中国要自由、民主、人权、法治”等标语的中国民主人士以及藏人、维吾尔人、香港人和其他抗议者；另一边则是一片密集的五星红旗，大批亲北京欢迎者在酒店、机场和车队沿线守候。酒店外一度有约200名欢迎者挥舞中美国旗、高喊欢迎口号；欢迎方自己的中文报道则称，此次共有约100个侨团参加，包括美国福建同乡会、福建三山会、福建联合总会、连江同乡会及多个商会，一些团体从纽约、费城等地包车前往华盛顿。陈善庄在欢迎方报道中说，他本人提前两三天就已经来到华盛顿。换言之，这并非几名支持者偶然与抗议者在街头相遇，而是习近平的访问把人数众多、政治立场完全相反的两批人集中到了高度戒备却又极为狭窄的公共空间内。三千多名抗议者的怒吼，冲破了亲共势力兴师动众的阻挡。记者证实，即使站在白宫宴会厅门口等地点，也能清楚听到“Xi Jinping, you are not welcome!习近平下台”等抗议口号。

就在习近平抵达美国前，HRIC与另外29个人权、新闻自由和公民社会组织联署公开信，除了要求释放政治犯、停止跨国镇压外，还专门提出了一个十分具体的要求：习近平应在抵美前公开保证，其代表团成员以及“在美国的关联人员”不会针对此次访问期间的抗议和抵制行为实施跨国镇压或集体报复。这一要求并非假设性的担忧。过去数年，美国司法部已经起诉多名中国公安部人员，指控其利用数以千计的虚假网络身份监控、骚扰和威胁身在美国的中国民主人士；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今年6月发表的跨国镇压报告则将肢体攻击、对中国境内家属的威胁、数字骚扰、强迫回国、审查和“法律战”等列为中国政府及相关行为者针对海外批评者使用的工具。也正因如此，9月23日至25日华盛顿DC街头发生的事情，不能仅仅被简化为一次外交访问外围“支持者与反对者互殴”：需要追问的是，在一个已经存在跨国镇压长期记录的背景下，谁在组织人员、谁在监视抗议者，以及为什么一些和平表达异议的人再次成为实体攻击的对象。

从围堵、辣椒水到肢体攻击

冲突从习近平抵达当天就已经开始。安德鲁斯联合基地外，欢迎者和反习近平抗议者原本被分隔开来，随后即发生争抢标语和肢体冲突；现场视频显示有人进入抗议队伍拍摄、抢夺物品，并有人使用缠有五星红旗的不锈钢旗杆捅向抗议者。9月24日，冲突进一步升级：抗议人士耿冠军、胡丕政、黄明发、郭鉴鑫在抗议习近平时遭亲北京人士喷射辣椒水；牛鹏飞被多个黑衣人围住掐脖殴打拖拽；同日，在彭丽媛外出期间，一支规模较小的中国民运抗议队伍也遭到围堵和攻击。9月25日凌晨，中国驻美使馆外再次发生肢体冲突，公开视频显示抗议者在使馆门口附近遭到攻击，警方随后介入。华盛顿警方9月24日确认五起与示威有关的逮捕，包括两人涉嫌袭击警察、一人涉嫌非法夺取他人物品、两人涉嫌简单攻击。连续数日出现的抢夺标语、辣椒水、围堵和殴打，使这次抗议很快从口号对峙升级为人身安全问题。

两起不同地点的冲突。左：9月24日华盛顿示威现场，一名反习近平抗议者遭多名黑衣人员围攻；右：9月25日凌晨，中国驻美使馆外再次发生冲突，抗议者在车辆旁遭到攻击。视频截图。

更引人关注的是，多个不同地点的影像中反复出现一批行动方式高度相似的黑衣人员：年轻或中年男性，统一穿着深色衣物，戴棒球帽、口罩、耳机或墨镜，一些人手持黑色长伞，在欢迎队伍与抗议者之间移动、拍摄抗议人士，并在冲突发生时迅速聚拢。现场活动人士根据其统一着装、行动方式和所携装备，将其中部分人员指认为中方随行安保或安全人员。现场视频清楚证明，这些黑衣人士中的一名女性，专门用辣椒水偷袭多位在场民运人士。这一身份问题并非只停留在街头猜测层面。Students for a Free Tibet（SFT）称，华盛顿警方曾明确告诉他们，至少一名参与袭击的人没有被拘留，“因为他具有外交豁免权”；HKDC随后转述了这一说法，Samuel Bickett则称警方向SFT表示，该人属于习近平此次访问的外交团队。邵岚（Joey Siu）指出，多名遭到攻击的活动人士本身是美国公民。美国国务院截至发稿尚未公开该人员的姓名和具体身份类别，但如果警方确实因外交豁免而无法拘捕一名涉嫌袭击抗议者的人员，那么问题已经十分明确：美国政府有必要说明此人是否属于习近平随行外交或安保团队，以及外交豁免为何会成为处理街头暴力的障碍。

上四图：习近平访美期间出现在华盛顿欢迎队伍和抗议现场周边的黑衣、口罩人员，多人手持相似的黑色长伞；下图：北京天安门广场安保人员手持黑色长伞的对照画面。公开视频截图。

同一段视频的连续画面：抗议者举手呼号后，身旁男子先抓住其手臂；数名黑衣人员随后迅速聚拢，对其实施肢体攻击，并将其控制后架离现场。截图按时间顺序排列。

欢迎队伍的组织化程度则十分清楚。欢迎方自己的报道明确称，大约100个华人侨团参与此次活动，并列出了多个同乡会和商会；另一篇欢迎方报道写到，纽约、布鲁克林、法拉盛、费城等地的团体以大巴集体运送参与者前往华盛顿。现场采访视频中，一些年长参与者也直接告诉采访者，他们是由“纽约同乡会”组织前来。社交媒体还流传多段大巴集中运送、统一领取盒饭的影像和招募截图，其中一份广泛转发的招募信息列出车费、食宿及80美元补贴等安排，不同来源对具体报酬数字另有不同说法。无论最终付款链条如何，侨团统一组织、跨州包车、成批发旗和集中提供餐食，都显示这是一场经过规划并投入资源的动员。与之相对，异议组织和个人大多自行前往华盛顿；双方在人力、资源和行动能力上的不对称，也直接塑造了街头局面。

旧金山的旧面孔，又出现在华盛顿DC

这种场景之所以值得警惕，还因为它与2023年习近平参加旧金山APEC峰会期间发生的事情有明显的连续性。对当年两千多张照片、视频、警方材料、医疗记录、微信群信息和三十多名证人的系统梳理显示，习近平访旧金山的四天里虽然双方都有发生冲突，但最严重的一批暴力由亲中共活动人士和混在欢迎人群中的协调行动者发动：反习近平抗议者遭到旗杆和金属物击打、化学喷雾、拳打脚踢，甚至有人被打至短暂失去意识。调查还确认，中国驻洛杉矶总领馆曾为部分欢迎者支付酒店和餐饮费用，至少35个亲北京侨团到场，至少四名中国驻旧金山或洛杉矶外交人员出现在欢迎队伍中，并与部分后来卷入冲突的人员发生互动；中国外交机构则否认这些调查结论，称欢迎习近平的人群同样遭到挑衅和暴力。HKDC与SFT此前联合完成的《Exporting Repression》报告则逐案记录了34起骚扰、恐吓和袭击，并追踪了多个与统战网络关系密切的侨团和人物。

一些2023年的关键组织者在此次华盛顿活动中再次出现，其中最醒目的就是纽约亲北京侨领陈善庄（John Chen Shanzhuang）。旧金山事件调查显示，陈善庄当年从纽约组织人员前往旧金山欢迎习近平；三年后，他再次提前数日来到华盛顿，并公开出现在此次约100个侨团参与的欢迎活动中。中国人权获得的视频清楚表明，在民运人士被攻击的场合，陈善庄是唯一一个手持扩音喇叭、明显发挥现场指挥作用的人。在他的周围，可以看到戴帽子、口罩、墨镜、身穿深色衣物的人员活动；正是在这些现场，民运人士遭到围堵、雨伞攻击、殴打和辣椒水袭击。陈善庄在两次习近平访美期间亲北京动员和暴力现场中的反复出现，是美国执法部门应当调查的重要线索。

9月24下午在西北17街和纽约大道的冲突中，警方抓捕五名抗议习近平的人士，其中一人皮乔海已经被送往ICE拘捕。

2023年11月旧金山APEC期间针对民运人士的攻击，有中国人权等组织的记录，也有媒体的详细调查。根据中国人权目前掌握的信息，当时没有亲共人士因为针对反习近平抗议者的暴力受到刑事起诉；2026年华盛顿，截至本文发表，同样没有看到亲北京袭击者受到刑事起诉的公开记录。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9月24日在西北17街和纽约大道附近被捕的五人，经中国人权通过律师确认，全部是反习近平的民运人士，其中皮乔海随后被转入ICE拘押。两次事件中，受到逮捕和刑事追究的都有反习近平民运人士，而大量公开影像中涉嫌实施攻击的亲北京人员却没有看到相应的起诉记录。美国执法机构有责任解释这种强烈反差。

习近平此次访美期间最值得追问的，因此并不是欢迎人群是否有权支持习近平——当然有，也不是反习近平抗议者是否拥有某种特殊的政治权利——他们行使的只是美国任何人都应当享有的表达和集会自由。真正的问题是，当一个人已经因为反对中国政府而离开中国，他是否仍会因为同样的政治立场，在美国受到监视、围堵、恐吓甚至袭击；以及当施压者可能与中国外交机构或官方代表团发生联系时，美国的执法和外交体系是否能够及时识别并阻止这种行为。HRIC在习近平抵美之前已经要求其代表团及其在美关联人员不得对抗议者实施跨国镇压；访问结束以后，这个问题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街头留下的一系列视频而变得更加具体。对于长期处在夹击、霸凌和跨国镇压压力下的中国异见者而言，华盛顿发生的事情提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离开中国以后，他们究竟能不能在一个民主国家的街头，公开反对中国政府而不必担心因此遭到人身攻击？

补充事实与最新观察

9月23日安德鲁斯联合基地外发生抢夺和旗杆攻击；9月24日彭丽媛离开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时，耿冠军称遭雨伞尖捅击、被摔倒并遭辣椒水喷眼，牛鹏飞称遭三名黑衣人员围攻，黄明发称三次遭辣椒水喷射并被踢打，郭鉴鑫称一名女性向四名民运人士喷射辣椒水；同日下午环保署附近，法轮功学员辛勤称被李华红等人拉倒、殴打并咬伤；9月24日深夜至25日凌晨，中国驻美使馆外投屏抗议者遭杆状物和雨伞攻击，一人送医；9月25日国家档案馆外再次发生抢旗、围堵和挥拳。

9月24日深夜至25日凌晨，多名当事人称数名人员从中国驻美使馆一侧出来攻击投屏抗议者。袁泽刚称腹部被杆状物捅伤，车辆玻璃及车体遭破坏；相关报道指一人流血倒地并送医。公开视频显示警方到达后，一些参与冲突者退回使馆一侧。这些人究竟是使馆工作人员、使馆雇用的安保、习近平代表团成员还是其他人员，美国政府必须查明。